“政治正确”与价值滥用

2016年“未名湖的鱼”讲座

目录

开场白

1.  价值观具有三维指导功能

2. 价值观系统具有多层结构

3. 道德意识发展的阶段理论

4. 价值观系统的源头与维持

5. 个体和群体价值观的关系

6. 社会活系统的双相位价值

7. 为什么两党制是歪打正着

8. 过分正确是价值观的滥用

开场白

对政治权力的滥用,即abuse of power,即一般理解的corruption,是大家的老熟词了。今天谈谈另一个维度的滥用,abuse of value,或对价值观的滥用,也是一种腐败。(第三维度的滥用是abuse of wealth,对财富的滥用,一提就懂,就不用讲了。但注意我说的三个维度对应着政治、文化、经济这三个人类社会的重要视角。)

川普竞选中,旗帜鲜明地提出了反对“政治正确”的问题。有些爱讲中庸的人们和稀泥,改口说反对的是“过份的政治正确”(excessive political correctness),这就是用政治正确来保卫政治正确了。

依本人所见,“正确”本来生下来时是正确的,什么时候悄悄地变味变质,成了有识之士抗议的对象了?我认为这个质变的本质,是对本来是正确的价值观的滥用(abuse of value)而导致的体制性腐败。

阿克顿勋爵的名言“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一定导致绝对腐败”说的是政治维度。今天我要说的是,我们的价值观使我们的决策“正确”,但这种“正确感”也会导致我们看不到该决策的副作用和可能的错误,陷入认知盲区而不能自拔。

所以,滥用价值观,或把某种价值绝对化,也会导致腐败–文化维上的腐败,我称为“过分正确”,以区别于争辩不休、定义不清的“政治正确”。这里的关键词是“过分”里的那个“分”,分寸的分,是一个测度。那么问题就是,这个“分”在哪里?怎样算过了,怎样算不过?

1. 价值观具有三维指导功能

要理清这个问题的脉络,我们还要从价值观谈起。每个人都会挂在嘴上说价值观价值观,但是价值观到底是个什么东东?有什么结构?起源是从哪里来的?是怎么演化的? 各位天天玩电脑,(手机数码相机也都是电脑),有没有思考过自己脖子上的这个头里装的这个人脑是怎么回事?你如果根本不思考这个问题,你那里面万一是装了个猴脑也不一定,什么时候该升升级了你也不知道。

人脑指挥着人体,与你皮肤以外的世界互动,是本星球最奇妙的产物,没有之一。如果把大脑勉强比喻成一个工厂,你里面有五个大车间。

大门进去是一号认知车间,你的认知系统,所有的经历经验和信息输入统统到这里统一处理。二号车间叫世界观大展厅,又叫信息知识库,从一车间生产出来的东东统统在这里集中分类整理。你所有的见识、所有的已知、所有的奇闻、所有的资料统统在此存放展示,供你随时调用。

三号车间是价值观中心,你所有的生存方案、挣钱模式、社交计划、泡妞秘诀、生涯规划、旅行计划等等,都在此设计成型,而设计的根据-那本“对错指导手册”就是你的价值观,里面有你自己的有关利弊、真伪、善恶、好坏、美丑、香臭的判断密码。 四号车间是你的决策操作中心,你所有的行动策略、行动能力的开发与培训等等程序在这里运行,并把实施指令发到五号行动车间,即后门出产品的地方,你所有的动作、行为、跌爬滚打、说话、做事统统从这里执行出来。

以上这个比喻,有些勉强,把价值观比喻成一本指导手册了,是18世纪的水平,入门而已。(有兴趣的,可读拉梅特里的《人是机器》)。我的建议是你让那个工厂动起来,变成在航行中的一艘轮船,那么,价值观就是你指挥舱里的那架罗盘,或者陀螺仪。有了它你才找得到北。当然,既然是你的罗盘,一般情况下找的是你的北。共和党的北和民主党的北显然不是一个北。

所以,价值观就是一个类似于罗盘那样的东西,是你做决策时取舍的一个根据。张三要往左,李四要往右,因为他们取舍的价值观不一样。各人的目的地不同,也可能是因为价值观不同。

你在做决定的时候,价值观就是一种指南针。当然具体的价值观比具体的指南针更复杂。指南针只是给你指一个南北东西的参照系,而价值观则是一个多维的指南针,象个驾驶舱的仪表板,至少给出三个维度的参照。(实际上的情况很可能不止三维,但我不说多了,因为一般人的认知系统只能理解到三维。我们长了两个眼睛可以实现三维立体视觉,三维是一般人的认知限度,即物体的长宽高。)

那么立体价值观是哪三维呢?第一维就是善恶好坏对错,所谓知好歹;第二维就是有用无用,有利有害,所谓功利权衡。这是个对我有用的事情,我就去做,没有用的,那就是浪费我的生命,所以我就不去做。 第三个维度是审美价值,简单看是个美丑品味档次的问题,深入看表达了人类文明的进步。

这三个维度是互相制约的。比如偷窃这个行为,功利值很高,短期利益能增值,但是因为有善恶那一维度,把它制住了,另外做为一个被暴露的贼,颜值也立马掉到负数。再比如陈光标带头吃剩菜和到纽约大街上发美元等等,好像是在行善啊,可是大家认为他品味恶俗,他作秀的效果适得其反。

再比如奴隶制和殖民主义这类东东,刚开始时功利指标很高,善恶方面也没什么问题,但是随着它们的负面后果的累积,一些先行者的价值观发生了进化,认知到这种做法很丑陋,从而发动了改变的进程。所以,每个人的这个价值观罗盘,至少是有这三个维度,在面临事情的时候,帮你发出“向何处去”的信号。这就是价值观的三维指导功能。

2. 价值观系统具有多层结构

系统科学家看任何东东都是系统,价值观当然也不例外。开头指出了三维(喂,是三维,不是三围!)接下来要说的是价值观系统的内部结构。每个人的价值观的罗盘都长的不一样。所谓大同小异的现象,是说社会中很大比例的人随大流。但是具体到每个个体,都是不一样的,连同床之人都会异梦,何况千人千面。

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法?我是把价值观按照人脑功能的三个粗略的层次来分成结构上大致的三个层次的。人脑的最外面一个层次是理性层次,是人的理性思维能力所在,即Cerebral Cortex。中间的一层大脑是Limbic System,处理的是emotion,所以是从情绪情感这方面来做出决定的。

大脑最里层的Central Core,处理的是那个最动物本能的、直觉性的东西。比如说,现在我有生命危险了,逃命当然就是最高的价值观,肾上腺素都会出来,刺激体力极限来逃,这既没有理性思考,也来不及情绪反应,完全本能,是在时间上非常紧张的情况下的反应。

所以当我们考虑到这三个层次,那我们的价值观罗盘除了对外指向的善恶,利弊,美丑三个功能,里面又有这三层次内在结构。那么每个人的这三层发育成长情况不一样,每一层在实际运转中的影响力和控制力也是有所不同的。

有的人遇到事情高度冷静能细心盘算,有的人则情绪反应激烈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明显的外层脑和中层脑的发育程度的差别。但是到这里,我们只是了解了一点点简单的解剖学和神经生理学的基础。不要忘记我们是会学习的动物,从小到大有一个社会化的接受教育的过程,有的人还能进入活到老学到老的终生学习境界,所以价值观系统这个东东还有更多的秘密。

3. 道德意识发展的阶段理论

到这里应介绍一下Lawrence Kohlberg关于儿童的道德发展阶段的理论(moral development)。这个理论指出,人的道德观是随成长过程在时间段上逐步发展而来的。许多人对道德观与价值观是个什么关系争论不休,其实在前述的三维模型里这个问题清清楚楚,道德观就是价值观中的第一维度,是对善恶好坏的定义、识别、区分的能力。所以这个Kolberg的理论我们可以组合进来。他把道德观的发展生涯分为三个水平六个阶梯,具体详细内容大家可以去看维基的词条,这里只简要列出。

“前习俗水平”的两个阶梯是奖惩阶梯(“受奖=好,受罚=坏”如主人对狗狗,父母对幼儿,连长对士兵,某党对五毛)和交换利己阶梯(你给我挠痒痒,我也给你挠痒痒;你的东西给我吃,我的东西给你吃,互相都可以吃到对方的新鲜。这个阶梯上知道了exchange和fairness是一种好的价值。)

在“习俗水平”,第三个阶梯是从众、一致、和谐,要跟其他的小朋友一样才是好,也就是所谓的peer pressure。别的孩子如果穿了Nike的鞋,那我也一定要穿Nike的鞋,如果你们不给我买,那我就郁闷至死。这是说的儿童,其实许多大人的消费行为也是如此,随大流就是好,卖肾也要买iPhone。

第四个阶梯达到了对于规则的认同,服从权威就是好,遵守规定就是好。这就是所谓“人的社会化”——我是一个社会成员,这个社会是有规矩的。比如说交通规则我必须是遵守的,某主席的话我是要听的。这里价值观的判断标准走到了社会层面。许多人的价值观发育到了这里就到头了,一辈子不会再去探索更前沿的新价值观。(祝贺,各位来听讲座的除外,你如果只在这个阶梯上,你就不会费事来听我叨叨的。)

每个人群中都会有少量的不安分分子,道德观价值观还会接着成长,这就是“知识分子”了——有“知”有“识”有想法了。想的多,思考的多,观察的多,研究的多,所以他们对问题的认识,比起芸芸众生,在某一个点上是要深入了,个体的观点升级到了社会一般习俗的观点之上。这就是Kohlberg说的“后习俗水平”。

这里首先是第五阶梯,认识到,上阶段的那个“规距”,或法律,它的实质只是一种社会契约。那么随着时代的发展进步,当年那个谁谁谁立下的那个什么什么法,可能是需要修改的!因为在这个层次上,个体有权持有自己的观点和主张,大家谈判立下“给最多的人带来最大的利益”的契约,才是道德的。敏感词警告:“民主”来了耶。

文明进化的前沿阵地争夺战,道德观、价值观的升级换代,是在第六个阶梯上展开的,这就是对“正义”的定义和追求,和根据我对正义的理解,对非正义的现行法律和现行契约发出的挑战。例如,早期的废奴主义(Abolitionism)对奴隶制的挑战,马丁路德金对他当时的现行体制的挑战,以及今天川普对现存的经济全球化契约(WTO,NAFTA,TPP)的挑战,都是例子。

你的价值观系统里的道德观维度,目前是在那一个阶梯上?(价值观系统的另外两个维度,利益观和审美观,内容太多,今天讲不了啦。)

4. 价值观系统的源头与维持

介绍完了Kohlberg,现在回来说这个价值观结构的两大来源:自产(内生)和输入(外生)。

自产内生的价值观,是通过个体自己切身的直接经验而建立的认知。比如说,小孩子被火烫过了,就会记住把手伸到火里是一件坏事情,不能再干了。小狗小动物也是如此。这是一种直接的经验。比如有个朋友玩股票,一夜输掉了很多钱,问他是什么感觉,他结结巴巴地说,“心、心、心、心——如刀绞啊。” 心如刀绞到那种程度,他就记住了,不再去玩儿了。这种价值认知,是你自身经历来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你的经验不同,你形成的价值观的重点就有所不同。 内生的这部分的价值观,是你自己栽出来的地上生出来的花,那是只属于你自己有的,是独特的。

可是现实社会中,你有很大一部分比例的价值观是外部输入进来的。怎么进来的?有好几个渠道。最老的最早的的一个渠道当然是父母和家庭,他们会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不对,你听着,就信了。然后呢,父母和家庭之外,就是学校,就是教堂(某党统治下,教堂变成其他形式)。教堂和学校这两个东西,从外面不断的输送给你价值观,说不好听就是洗脑,但是这种输入是必要的。

比如说,无法无天的Teenager们如何建立一个遵纪守法的社会秩序?Kolberg第四阶梯的道德观,是通过某种洗脑过程完成的。负面的词叫洗脑,正面的词就叫做disciplinary。所以当过兵的人在公司为什么会很受重用呢?因为他们特别的discipline,服从和责任是他们很高的价值,为了服从和责任,他们可以克服非常多的困难,表现出更多的执行力。

价值观系统起源与内生和外生,还可以用罗盘的概念继续比喻:一个罗盘要和外部的磁场发生互动才会有用。价值观的外部磁场是什么呢?就是这个社会的主流舆论在这三个维度上的共识常识。

比如说善恶的识别问题,如果是宗教统治的社会的话,那就是宗教的价值观。如果你是生在伊斯兰教的社会里,那么就是沙利亚法为你定义了善恶。

现在大部分的世界世俗化了以后,那么世俗的善恶定义作者是谁呢?我们就看到了联合国。一系列的宣言啊,大家开了很多会辨了很多论后达成的共识啊,在那个里头写着。包括习老大他们也要写出那24个字的价值观。有人指出说,那24个字好听的很多,就缺了人权两个字。

教会和学校代表着你的宗教系统和你的世俗教育系统,这就两个很大的输入源头了,算是formal的。还有informal的源头,首当其冲的就是好莱坞和迪斯尼,因为大家看电影。看电影就是听故事,这个东西是从远古时代原始人围着火塘讲故事开始的。文明的传承是靠讲故事来完成的。如果老一辈不把故事讲给年轻人听呢,这个文明就中断回到猴子那里去了。

很多民族都有代代口传的史诗,荷马史诗,希腊神话,罗马神话,等等。中国的就是那点上古神话,女娲补天之类的,比人家的要贫乏一些。这些故事中传承的价值观内容是非常多的。知识分子想出来各种各样的幻想故事,这些故事中都承载了各种价值观的种子给听众。如果计算个比例的话,可能我们每一个人在自身经历中感悟出来的那点价值观内容比例是偏小的,外部输入的占大部分。

那么这几个来源罗列在一起就很大了。说到宗教就已经不得了了。这个世界上有4000多种宗教,大规模的有9种,都是价值观的来源。像著名的《摩西十诫》就是形成我们今天浩浩荡荡主流文明的价值观内核。作为学者的最大意义,就是在找到价值观的种子以后,把它栽在那儿,让后面的人类可以用。

令人担心的是,随着人类社会的复杂度越来越高,社会系统的群体控制功能越来越强大,可能外部输入价值观的的比例会越来越大?那么普希金讲的那个,“你要随着心灵的引导,沿着自由之路前进”中的自主心灵会不会越来越小,自由会不会越来越少?这个大家可以探讨。

有朝一日社会走到了像“Brave New World”那种程度的时候,价值观是不就全部都来自于外部了?在《奇妙新世界》里,所有的人都是被program的,或者像电影”Matrix”里那样,所有的人都泡在池子里做电池,他们的价值观全部都是被外面那个architect设定的。只有极少极少的一部分反叛者,发现了自己还是个人,要从那个池子中反叛出来,要做真人而不是电池人,他们就要找到自己的价值观。

价值观系统的起源说过了,后一个问题就是价值观系统是怎么维系的? 这个sustainability,刚才用罗盘比喻时已经说到了,跟外部的磁场有关。外部的善恶观有个磁场,外部的美丑观有个磁场,还有一个利益观一个磁场。“有用没用”的利益观这一块基本上是由科学理性思维来承担的;善恶那一块呢,就是我刚才说到的宗教或者是世俗的普世价值来说明的;美丑这一块,就是我们的艺术家们引领着,还有这些时尚大师引领的。什么东西叫漂亮什么东西叫丑陋,很多时候没有绝对的标准,是一种时尚。美丑这一块是很主观,但是很不幸,它又是随大流的。

艺术和科学是在两个极端上。科学是要寻找可靠性和确定性。科学这一端,比如说我做这个东东叫做飞机,做出来以后,这么大的一个金属家伙,你钻进去坐下来,就飞到天上去,飞那么高那么远,还基本可以安全到达。这神奇,这神气,靠的全部是科学,这里面一点艺术家的地位都没有。等说到有个很丑的飞机,有个很漂亮的飞机,你喜欢哪一架?这个时候才有艺术家的作用。

所以价值观系统,是个活系统,它随着时代的变化,是会改变的。所以每个时代的主流价值观系统是不同的。个体的探索者、先行者、创新者,先找到靠谱的道理,传播开来,多数人达成了共识,形成了群体的原则,回过头来对大众对下一代构成输入,如此循环往复,代代相传又代代演化。研究文明史的人会企图去找找这里面是不是有亘古不变的东西。这个大家可以商量讨论。一讨论就分了派系,有的说一切都是相对的,以利益为重的,以善恶为重的,以美丑为重的,争论就免不了啦。

5. 个体和群体价值观的关系

前面用的工厂里的操作手册的比喻,和轮船上的罗盘的比喻,主要用于理解我们每个个体自己拥有的价值观体系。现在该说群体的价值观系统,问题就进一步复杂起来了。传统家庭中,家长的罗盘就是孩子们的罗盘。教会的牧师们则引导着社群的价值观。现代社会有学校体系,民主社会有自由媒体,专制社会有洗脑机构真理部,北朝鲜有金太阳,美国有这党那党的总部、脑库及专属媒体,这些都是群体价值观系统的载体。其中, “舆论领袖”,或现在的网络大V,起着很重要的作用。

一种由个体的大脑里长出来的价值观,如何传播开来成为一群人共享的价值观,是非常有意思的传播学课题,或者说是多学科、跨学科、超学科的大课题,目前并没有权威性的共识答案。神经生理学、心理学、组织行为学、社会学、文化人类学,甚至与文明演化理论,都可以提供思考的视角。但是我必须强调一个重要的概念,那就是,价值观从个体载体过渡到群体载体时,经过了什么样的共识形成机制,非常重要。

在不同的演化阶梯上的不同社会有着不同的共识形成机制。简单而言,从动物世界直接继承而来的是暴力机制 ——阿尔法狼,猴山猴大王,以暴力服众统一思想,同时也统一了价值观。纯粹的暴力退潮后,宗教出现,成为共享价值观的主要渠道。魅力酋长,国王皇帝等等,担负起群体价值观整合的重任。

但是今天的人类文明中,最有力量的价值观系统,用资中筠前辈的话说,是“谈出来的”而不是打出来的。道理很简单,有大量的自由思想的公民个体的参与,通过充分的交换意见而达成共识的价值观,比起用谎言洗脑加暴力威胁(介绍个新词Lieolence, 就是lie + violence)而生产出来的价值观,其质量其稳定性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

6. 社会活系统的双相位价值

我们说了价值观的功能,结构,来历,群体化,维持,还有就是随时间(随实践)而来的演化。演化就是系统里既有不变的东西,同时也有与时俱进的部分。我们人体生理细胞新陈代谢的平均周期是7年,也就是说组成了7年前的那个你的所有物质,其实已经去了下水道和飘撒于空中了。现在的这个你呢,则是你最近这7年来吃吃喝喝呼吸进来的东东,减去你上厕所之类的活动所扔掉的东东之后,组成的。但是呢,这其中也有个叫做“你”的东东,从你一生下来就没变过,至死方休。这是你个体生命的生理部分的演化过程。

你的心理和精神也是同样的道理,不过新陈代谢的周期是不是7年可因人而异喽。属于你心理和你精神部分的价值观系统,到底会如何演化,自己去想想啦。这里我要强调,每一个人和每一个组织的价值观系统,它的内部并不是一致的,也就是说他内部有矛盾的成分。(要较真的同学,请搜哥德尔定理。)

这种内部的矛盾成分,在个体层面,起源于我们人的神经系统的构造。当我们感觉到“不舒服”的时候,这不舒服有两种。 神经系统工作的本质是处理加工刺激信号。外面的一个信号进来,哔的一下,然后里头就哔哔哔哔哔哔就工作了,然后就达成一个行动一个决策。

这种内部的矛盾成分,在个体层面,起源于我们人的神经系统的构造。当我们感觉到“不舒服”的时候,这不舒服有两种。 神经系统工作的本质是处理加工刺激信号。外面的一个信号进来,哔的一下,然后里头就哔哔哔哔哔哔就工作了,然后就达成一个行动一个决策。

这个信号处理有两种极端情况,我们神经系统会不爽,一种是完全木有信号,在那里空等着,这个时候我们感到什么?boring,没有信号,没有新的刺激。也就是说,时间停止了,好无聊。(参考下,林志玲大妹子的埋怨,“没-有-男-生-追志玲,只-有-时-间-追志玲。。。”)另外一种情况,就是另外一个极端,太多信号了,太强刺激了,我处理不了了,我塞车了,我堵住了,我崩溃了,这叫overwhelming。所以boring和overwhelming是我们的神经系统的两个“不好”,两个负面的价值观内容:匮乏产生的需求不满,和“过犹不及”的“过份”。

重点来了……价值观系统里存在着互相矛盾、彼此有冲突、但是谁也不能少的元素!上例中的“刺激信号”就是。没有不行,多了也不行。没有光的时候一片黑暗,所以上帝说要有光。但是光太多的时候,眼睛又什么也看不见了。

同样的道理,人作为具有创造力的行为主体,必须要有自由。但是人又是群居的社会动物,人群必须要有秩序。自由导致无序,秩序导致自由的减损。那么自由这一价值观元素与秩序这一价值观元素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有,平等与公正?博爱与安全?创新与维稳?小政府大自由?大政府小个人?

要回答这个问题,自组织理论中有个双相位定理(不好意思,本人1988年的论文)。经典的自组织理论(e.g. W. R. Ashby, H. von Foerster, I. Prigogine, etc.)聚焦的是一次性的自组织过程案例(自发秩序的涌现与增长过程),大多数生物个体整个生命期的生理过程,只经历一次从发生到成熟再到衰亡的过程。(心理过程就不一定了。)有少量的生物在其一生中要经历若干个不同的生理自组织过程。

例如,虫卵到毛毛虫,毛毛虫到蛹,蛹到蝶,蝶再生卵。这一生由四个完全不同的自组织过程组成。但这在生物界算是少数。而代代相传的人类社会这种活系统就不一样了。纵观历史,各种社会从无序自组织走向有序,有序到了某个程度就崩溃失序,然后再来再来再来,这种例子可就比比皆是了。

自组织,就是系统中的元素互动以后自发产生秩序,从混乱中从无序状态走到有序。一个秩序从无到有生出来了。这对生命体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答案是,在没有秩序的时候,我们会想要个秩序。但秩序太多的时候,我们就会想要打破这个秩序。这个是人的一个根本性的矛盾。这个矛盾体现到社会组织当中,就会形成两种价值倾向。

一套价值倾向就要强调秩序的增长,他的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建设一个更好的秩序。

比如说,我们会用各种decoration把房间摆设得很有秩序,很好看。但到了某一个点的时候,没有新元素增长了,就会觉得boring了。太久没有创新出来的时候,就会觉得这个秩序需要更新了。这个就叫双相位定理。

双相位定理就是说,任何活系统,凡是在时间轴上要活相当一段时间的,它的价值倾向都会出现两个相位的摇摆,一个相位要求更多的秩序,是经典自组织过程。另外一个相位是说我们要更多的创新,我们要打破原来的秩序,学术上叫系统(及其边界)的重新定义。这个理论有严格的数学推导。应用到价值观系统,就是说相互矛盾的价值观元素都是系统生存所需要的,它们的冲突可以通过时间上的轮替来解决。鱼和熊掌你不能同时吃,但是你今年下海去捕鱼,明年进山去猎熊,换着来就都满足了。

7. 为什么两党制是歪打正着

诸位,这就是两党制为什么是迄今为之人类健康社会的最佳解决方案的秘密。两党制互相轮替这个现象,实际上就是价值观系统里互相矛盾的两个子系统的轮替,不是偶然的。这个现象就是双相位定理在人类社会组织实践中的一个歪打正着。只有这样的轮替体制,才是一个健康的体制。所以,民主党玩了八年,该共和党玩了。精英派唱了那么久花腔女高音,该红脖子常识派唱唱乡村民歌了。这次美国大选会选出川普大叔,从这个理论看,一点点悬念都没有。

这里涉及到另外一个概念就是,传统保守价值和改革创新价值,其实是系统都必须必备的价值。即使这两方面是互相矛盾的。 在文化上,共和党代表一种传统的维持秩序的一种价值倾向,而民主党代表着打破原来的秩序,搞点创新,搞点新花样这样的价值倾向。在政治上,共和党是小政府哲学,倾向与让人民自己作决定,而民主党则是大政府哲学,政府恨不得把什么都管了。在经济上,共和党支持小企业,支持每个人对自己负责,而民主党则要提供越来越多的福利制度来照顾所谓的弱势群体。

那这样两种价值倾向,凡是一种多过了头,大家就会腻,就会想着另外一种。所以两个党的执政,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一定会自然的切换,管你是谁出来代表。如果我们能把双相位定理设计到日常的政治运作当中,我们可能可以节约很多的金钱,时间,和精力,少了很多吵吵。

某种价值倾向将秩序建设到一定程度后,就该自动切换到另一种秩序上去,强调一下另外一种价值倾向。然后当这边又差不多的时候,再来转换。这么做的前提是我们必须承认这两种价值都是这个社会演化生存所必需的。如果能认识到这一点,那么将来的民主选举可能会有更大的进步。这两个在将来应该是完全可以做到自动切换的,就像我们人用两条腿走路一样自然。

8. 过分正确是价值观的滥用

最后终于该说到题目里的关键词了:价值观的滥用(abuse)现像。前面七点,都是前戏铺垫,不打好前面的基础,这里还会说不清。

由于价值观系统这个罗盘是如此的复杂与动态,其中的零件被损坏被误用的概率是不小的。 自由平等博爱,价值观系统中这三大内核,都有可能会被滥用。

之前大家对Abuse of Power导致corruption都已经耳熟能详。今天要指出的是abuse of value的危害。这是人类的一个陷阱,另一种corruption。轻佻左派们就是掉进了这个陷阱。所谓“过分政治正确”的关键问题,就是对本来正确的价值元素的绑架和滥用(Abuse of Value)。具体来讲,他们滥用了平等和博爱的价值(equality and fraternity)。

自由(liberty)这个价值相比之下不大容易被滥用,因为主流文明已经建立了一种强大的契约精神。前面是红灯,我开车的自由被这个红灯限制住了,因为我进入了交通规则这样一个契约,我觉得OK,并不会觉得我的自由受到了侵犯。当然也有用枪支杀人的坏人绑架了用枪的自由,这种滥用也是有的,但是比较容易引起大家注意而加以防止。

然而,很少有人高度警惕到对平等博爱价值的绑架。什么是平等?平等和公正的关系是什么?一个懒汉和一个非常勤劳的人,是平等的吗?哥大的政治学教授Giovanni Sartori提出,平等是最容易腐败的。对有做房东经验的各位来说,一个毫无责任感破坏出租屋的房客和一个认真维护租屋状态的房客,两者是平等的吗?显然不是。

在政府的公共事务领域,平等的权利是怎么来的?是每个人对这个社会有所贡献而得到的,交税,服兵役,办企业创造就业机会,等等。参加做蛋糕的人才有资格参加分蛋糕。上千万难民涌进这个国家,毫无贡献就排队领福利,是什么平等是什么博爱?你是一个社会的贡献者,还是一个社会的搭便车者,这两者怎么可能是平等的呢?所以平等的概念应该被重新审视。

政府是一个由纳税人凑份子,大家合力来商量处理公共事务的机构。所以每个人的积极参与很重要。你是一个勤劳有爱心,愿意付出的人,和你是一个懒惰,只愿意等待别人给予的人,这完全不是一类人,两者并不在一个平等的台阶上。我们也许可以用阶梯的概念来解释。讲平等应该在同一个阶梯上讲。不在同一个阶梯上还要讲的东东,是慈善,不是平等。

有这样一幅漫画,画的是一群小孩子在栅栏围着的场子外看球,个子高矮都有。矮的孩子还没到栅栏的高度,就看不到球了。怎么办呢?要么,这孩子就不看了;要么,就让人抱着看-这就是有能力的人要献爱心帮助别人;再就是有人提供一批高高低低不等的凳子,大家都高过栏杆一起看。这就是慈善事业和福利事业的概念。后两者的前提都是要有人愿意。这些愿意提供帮助的人是具有博爱精神的,但是接受帮助的人如果就此赖上了福利而只想不劳而获,他们就是在滥用别人的博爱了。

最近看到的两个例子,一个难民在英国拼命生孩子,吃着政府福利,还要不满意政府提供的4-5个房子的公寓房,说自己还要生孩子,不够住。还有一位叙利亚难民,接了4个老婆,23个孩子到德国吃福利。这对英国和德国的纳税人平等吗?默克尔在实行难民政策时,考虑到了难民的需求,也许也考虑到了德国人的爱心,但她有考虑到德国纳税人的供养能力吗?如果这些不考虑,这个平等是一个怎样的平等,又是对谁的平等呢?她是不是就滥用了德国人的博爱呢?那欧洲难民带来的社会失序这颗苦果,她也就只能承担责任了。

希拉里和民主党要敞开国门,增加美国接收的难民人数,第一你们考虑到纳税人的承受能力了吗?这对他们平等吗?第二你引入并不认同美国价值观、拒绝接受普世价值、以实现沙里亚法为己任的穆斯林人群,你们是在干什么?这就是我说的左派对价值观的滥用。

另外一个滥用的例子是对“尊重”这一价值的绑架。你说黑人不能叫黑人必须叫“非裔美国人”。 OK。你说“homeless”不能叫“homeless”而要叫“residential flexible”,虽然可笑但也OK。但是你说“illegal immigrant”也不能叫了,要像希老太太一样叫“non-documented immigrant”¸ 这就过了,这就是“过份政治(不)正确”了。因为你这么一改,把“legal”的概念抽走了。那么美国还是个法治国家么?还有大量此类例子,这次竞选中大家都辨过了,我这里就不重复了。

热衷于政治正确或过分政治正确的那些人,除了幼稚轻佻大脑发育不良者或者发育不平衡者(如大量的青年学生和某些大学教授),还有老谋深算的投机主义者。有意识地滥用平等价值观,是为了拉选票,用纳税人的血汗通过福利制度收买他(她)的选票。有意识地滥用博爱价值观,是要从福利慈善机制中汲取不当利益。有关德国和欧盟中这类利用难民问题形成的利益集团的媒体报道很多,诸位一搜即得。

总之,滥用权力可能是损人利己;滥用价值观则是损人不利己。如果阿克顿勋爵说,滥用权力会导致官员的腐败,那么我要说的是,滥用价值观会导致体制的腐烂(Abuse of Value = Corruption of Institution)。